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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莉:猜猜菜谱和砒霜是做什么用的|星期天文学

凤凰读书2018-09-09 17:10:38


池莉:当代著名女作家。著有小说《来来往往》、《烦恼人生》、作品合集《汉口情景》等,曾获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鲁迅文学奖、小说选刊奖等50余项奖项,多部小说被改编为影视作品。




猜猜菜谱和砒霜是做什么用的


by 池莉


仲秋的一个星期天。午后。阳光斜照着普爱医院单身宿舍院子里所有的植物。懒散冗长的午睡沉迷在每个房间。院子里悄无人声,尘埃落定。最陶醉的是蜻蜓金色的翅膀,在清澄又安全的低空中,它们放松和自得地滑翔。垂柳,水杉,雪松,芙蓉,广玉兰,紫荆,黄杨,蒲公英,野草,等等。总之,所有的植物,枝枝叶叶,全都玲珑剔透,成了玻璃做的。真他妈的好看!


真他妈的好看是郭伟说的。郭伟被尿憋醒了。郭伟在午睡之前特意喝了三大茶缸凉白开,为的就是要在午睡的过程中憋成一泡尿。郭伟不愿意让自己一睡就死睡。年轻的药剂师郭伟,在普爱医院是一个着名的有高度自觉性的人。郭伟心里知道并暗暗喜欢大家对他的评价。他是一个具有高度自觉性的人,起码在这个星期天的午后,整整五层楼的单身宿舍,除了郭伟,没有别的人想办法督促自己不要贪睡。也许女单有人不这么贪睡或者根本就没有午睡,郭伟一向猜不准女人的心思。他不跟女人相比。他只跟男人相比。可以肯定一楼和五楼的男单,两排三十二间单身宿舍,四十八位男性医务人员中(其中有少数值班人员不在宿舍,根据统计学的原理,郭伟将少数人忽略不计),郭伟是第一个醒来,第一个走出房间,站在走廊上的人。走廊是通条长廊,长廊两端是楼梯和盥洗室。盥洗室里面包括厕所。一个人,只要站在走廊上,就可以看见走廊里有没有其他的人;只要把身子较大幅度地探出厕所的窗口,就可以看见一楼走廊上是否有人。


郭伟在被尿憋醒之后和在小便之前,他注意到了五楼空无一人的走廊,还从厕所里探望了一楼空无一人的走廊。他们都在睡觉。每个星期天的早上,他们都会毫无节制地睡懒觉。饱餐了午饭之后,他们就会毫无节制地睡午觉。他们!什么呀!郭伟不无自豪地想:虽然他们其中有人是名牌医学院毕业的,有人还是研究生毕业,其实都不过如此。要论个人素质,他们都比不上郭伟。眼前的事实可以证明这一点。证明了这一点,郭伟的憋尿就有了成就感。一件事情有了成就感,就会使人觉得这件事情很有意义。郭伟做什么事情都会力求有意义。


空荡荡的厕所里,郭伟的小便漫长而无力,尿线冲击便池发出的声音因此单调而寂寥。郭伟在这单调而寂寥的音响中逐渐清醒了过来。小便结束之后,郭伟伸展双臂,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然后在盥洗槽拧开水龙头,把头低到水龙头的下面,猛然冲洗了一通头脑。在走出盥洗室之前,郭伟已经把洋洋自得的表情收敛起来了。


做人不要这样。郭伟告诫自己,做人应该谦虚谨慎,不骄不躁。你不贪睡是你的优点,别人贪睡是别人的缺陷,一个人不能总是用自己的优点比较别人的缺点,不能总是用别人的短处来烘托自己的长处。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世界上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多着呢!郭伟,你会制造原子弹吗?不会。这不就行了。还是做老实人办老实事吧。


郭伟恢复了平日在大众面前的老实模样。郭伟宽厚的嘴唇紧闭着。他的嘴唇色素沉着,像是缺氧发紫,给人以口拙言讷的感觉。郭伟不能不紧闭嘴唇,他有一颗鼓突的犬牙,一不当心暴露出来,他的神情就会显得有些狰狞。这是许多人不喜欢他的潜在原因之一。其实郭伟生性温厚,他只想造就自己,不愿意得罪任何人。郭伟是小眼睛,自豪或者激动的时候它们就会奋力睁大,放出凝聚性很强的光芒。一旦意识到要谦虚谨慎,它们就会眯成一条缝,里面雾茫茫一片,与濒临死亡的鱼是一样的眼神。


一般的时候,郭伟都是一条不新鲜的鱼。一个人以一条不新鲜的鱼的模样出现就说明他在等待时机。郭伟就是觉得自己一直在等待人生的某种契机。如果加上郭伟高高的个子,健康的肤色,即便他不属于英俊的小伙子,也不属于不英俊的小伙子。郭伟这个人就是让人喜欢他也不是,不喜欢他也不是。郭伟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客观情况。他以为他应该是被人们喜欢的人。因为他生性温厚,心地善良,勤奋好学,具有高度的自觉性。





清醒了的郭伟站在走廊的栏杆边,湿淋淋的头发上挂满水珠。他被院子里童话般的景致打动了。他不由自主地咕哝了一句:“真他妈的好看。”过了一会儿,他又不由自主地大声喝彩道:“啊!真他妈的好看!”


一间宿舍的房门猛然拉开了。外科医生方少宏睡眼惺松,很不客气地直视着郭伟的脸部,说:“喂喂,你站在别人的房间门口叫什么叫?”


郭伟连忙解释说:“不是不是。我不是有意的。你看,院子里,这太阳,这些树木,还有这些蜻蜓。”


方少宏说:“郭伟,你饶了我吧。回到你自己的房间,打开房门欣赏风景。在你单独一个人居住的房间里,随便你怎么感叹。而我们,要睡觉。”


与方少宏同住一间宿舍的刘眼镜也出来了。他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拿着挤了牙膏的牙刷,肩头上甩着一条毛巾,准备去盥洗室。刘眼镜是精神病房的男护士,人高马大,熊背猿腰,头发天生鬈曲,外表绝对是一个美男子。大约是为了保持他外表的美,作为近视眼的他坚决不戴眼镜。不知是谁给他取了一个绰号叫做“刘眼镜”。绰号都是比较挖老底的。


刘眼镜用胳膊肘狠狠拐了郭伟一下,说:“睡得正香被你吵醒了,真是恨不得给你上个电疗。”


郭伟赔着笑脸说:“你看看,现在我们院子,这风景多好啊!”


刘眼镜看也不看院子,说:“我知道。我在这里住了三年了。普爱医院单身宿舍的院子里,天天都是风景如画。拜托你不要大惊小怪好不好?”


刘眼镜说完又来拐郭伟。郭伟掀动了一下肩膀,象征性地表示着对刘眼镜的反抗。刘眼镜却不饶他了。刘眼镜把水杯放在栏杆上,一只手挥舞过来企图反拧郭伟的胳膊。孔武有力的美男子一般是不放过展示自己的机会的,即使借口很小,他们的动作也会很大。方少宏抱着胳膊在一边看热闹,尖锐的嘴角挂着洞明世事的嘲笑。郭伟一躲闪,碰翻了水杯,水杯掉到走廊的地上,哐啷哐啷乱响。郭伟正要去捡水杯,方少宏阴险地将水杯踢了一脚。水杯发出更大更急促的哐啷声,一头撞上三号房间的房门。三号房间里面的人受惊了,恼怒地大叫道:“干什么干什么!”


走廊上的人多了起来。郭伟,方少宏,刘眼镜三个人把大家闹醒了。男单里面并不是人人都喜欢热闹,也并不是人人都喜欢责备他人。许多人从房间出来,面无表情地直接上盥洗室去了。还有一些人注意到了院子里的风景,呆呆地站在走廊上观赏,半醒半梦的样子,没有一点与人交流的愿望。郭伟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很认真地再次重复着他的感受,他说:“真他妈好看!”


郭伟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郭伟感到了一种深刻的沮丧。他想:什么叫做芸芸众生呢?这就叫做芸芸众生;什么叫做麻木不仁呢?这就叫做麻木不仁;什么叫做庸常之辈呢?这就叫做庸常之辈。真是可怕!郭伟是不要做这种大众化人群的一个。做这群人当中的一个,人生有什么意义呢?今天院子里头的风景显然是罕见的。春天多雾,空气混浊。夏天多雨,太阳又毒辣。冬天草木凋零,北风干燥。秋天虽说秋高气爽,但落叶纷纷。总有一股股大大小小的旋风把落叶忽而卷到这个角落,忽而卷到那个角落,与垃圾桶散落出来的垃圾混合在一块,散发出古怪的臭气。像今天这样情况:天空湛蓝,太阳也明净,空气澄清,草木又葱郁,落叶和垃圾没有了踪影,平日仓皇的蜻蜓变得这么悠然,各种条件都这么齐备,这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郭伟在普爱医院也工作三年了,三年来他没有发现比今天下午更好的景致。他是一个有心人,都没有发现从前曾经有过更好的景致,刘眼镜这种心不在焉的人,他配说什么每天都是风景如画?刘眼镜说话一点不负责任,典型的美男子的毛病。可是有许多并不是美男子的人,说话也极不负责任,这就更加糟糕了。他们有什么资格说话不负责任呢?完美是偶然的,是奇迹,是天赐的,你们懂不懂啊?他们不懂!





在这个罕见的美丽的下午,年轻的药剂师郭伟满腹忧伤。这种忧伤在他体内到处窜动,激活了他年轻的纷杂的欲望。他太想脱离这些芸芸众生了。他太想做一点什么事情了。他太想改变自己的生活了。可是他没有办法,他只是一个中专毕业的药剂师,他日复一日的工作就是配制清肺止咳糖浆、板蓝根和午时茶。这些中草药制剂不会有立竿见影的医疗效果,也不会毒死人。郭伟付出的劳动永远没有回报。有时候,憋得慌了,郭伟真想往热气腾腾的蒸馏锅里放一把大黄。但是,他的良心总是适时地出来严厉制止他,使他抓大黄的手改为抓了大把的红糖。普爱医院自制的清肺止咳糖浆、板蓝根和午时茶偶尔会甜得腻人。


怀着无名忧伤的郭伟刚刚回到自己的房间,外面的走廊上忽然激起了一阵异常的,热烈又鬼祟的骚动。敏感的郭伟立刻冲了出去,五楼几乎所有的男单都聚集在走廊上,勾头看着下面的院子。


呈现出罕见美景的院子里,又呈现出一道罕见的风景:来了一群姑娘。姑娘们斜耸着肩头,吃力地提着箱子和行李。她们好奇的眼睛不住地东张西望。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好像院子里突然飞临了一大群麻雀。吃力和兴奋使姑娘们个个都容光焕发,朝气勃勃,庞大的箱子衬托出某些姑娘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双腿。在她们集体行走过来的姿态里,妩媚和妖冶的姑娘脱颖而出。这些姑娘使五楼的男单们发生了更大的骚动。他们有人把激动包装在调侃的语气里叫道:啊!哈!还有人打出很响很发泄的榧子,这种榧子充满了性感。一定是哪个姑娘发现了俯身于五楼栏杆上的男单们,姑娘们忽然都仰起了头。五楼的男单们不约而同地往后一退,好像在躲避迎面的打击。姑娘们得意地笑了起来。


这是一群新分配来的女大学生,她们将居住在单身宿舍的二、三、四楼。星期天下午的单身宿舍楼摇身一变,喧闹和火热了起来。低空的蜻蜓盘旋到高空去了,它们被新来的姑娘们吓坏了。姑娘的嗓音有清脆的,尖利的,柔和的,浑圆的,沙哑的,这些形形色色的嗓音都在说话或者欢笑。许多的房门在开着和关着,木质的床和桌椅在水泥地板上拖动,钥匙丁零一声掉到了地上。三层楼六个盥洗室的四十八只水龙头都被打开了,刷刷的水声令人想象到水珠四溅的热烈景象。


郭伟注定了要在这个下午被打动和震撼。男单们都回房间去了,只有郭伟依然顽强地趴在栏杆上,大胆地倾听着楼下的声音。这声音在郭伟听来是那么新鲜,嘈杂,多情,冲动,幼稚,友好,肉感,脆弱,香甜,敏感。这声音像一股股新鲜血液,贯注到植物的脉络里去了,碧绿的树叶里透射出红光。好看得简直惊心动魄。太阳愈发低了。阳光对于植物的照射变得更加留恋和迫不及待。光芒从树叶的叶尖尖上跳跃了出来,一闪一闪又一闪,充满了蛊惑。郭伟终于感悟到:这不是一个平凡的下午,这是一个属于他的充满了提示的历史时刻。也许他一直在等待的某种契机来到了。郭伟未来的妻子一定在这一群姑娘中间。对于一个二十五岁的男青年来说,最重大的人生变化之一不就是要出现一个属于他的女人吗?郭伟想:这就对了。他今天憋尿的原因,第一个起床的原因,他所居住的院子今天格外漂亮的原因都因应在这里了。一般说来,一个人决定做一件重大的事情,总是需要多种因素的促成。郭伟在这个不同凡响的下午明白并决定开始寻找他未来的妻子。郭伟的手心冒出了汗水,他有一点摩拳擦掌,蠢蠢欲动了。


刘眼镜从房间里出来取笑郭伟。


刘眼镜说:“郭伟,就你趴在这里不走,你很赤裸裸啊。”


郭伟没有理睬刘眼镜。


刘眼镜说:“郭伟,你今天这么兴奋,是不是早就预感到会有一群姑娘要来呢?”


郭伟忽然觉得自己用不着一再容忍刘眼镜色厉内荏的霸道。郭伟说:“你说对了!”


刘眼镜意外地咧了咧嘴,回头对敞开着门的房间说:“他说对了。”


几个房间里都发出哄然的笑声。刘眼镜凑近了郭伟,说:“郭伟,你是不是觉得机会来了?”


郭伟坚强地说:“是的!”


刘眼镜又回过头对大家说:“他说是的。”


男单们在房间里又是一阵哄笑。


刘眼镜说:“郭伟,你真的以为这些姑娘会有你的份吗?”


郭伟倔强地回答:“当然!”


郭伟的“当然”话音未落,他的拳头便直接捣上了刘眼镜的面门。紧接着,郭伟做出骑马蹲裆式,防备着刘眼镜的反击。刘眼镜首先捂住了脸。一个后踉跄,歪斜地靠在栏杆上。然后刘眼镜松开自己的手,惊愕地看着手掌上的血迹,好像不认识什么是鲜血。方少宏等人跑出来解围了。方少宏拦住了刘眼镜,另外的人拦住了郭伟。刘眼镜这才在方少宏的阻拦下张牙舞爪起来。刘眼镜叫嚷道:“他妈的他打我?他居然敢打我?他居然把老子的鼻子打出血了!他妈的老子非得以血还血不可!”


郭伟什么话都不说,只是提着拳头,透过人群虎视眈眈地看着刘眼镜。男单们一片声地说:算了算了,开开玩笑嘛,何必当真呢。大家把郭伟和刘眼镜分别推回了自己的房间。原来还有人担心晚饭的时候,郭伟和刘眼镜会在食堂碰上,后来发现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刘眼镜看见郭伟在前面排队,他转变路线去排了另外的队。方少宏对人们说:“愤怒的兔子比温顺的老虎可怕。”





从此以后,普爱医院的男单们不再随意取笑郭伟。郭伟终于公开地制造了他与众人的距离。郭伟对这种距离深感满意。与大众的关系,停留在远远点个头就行了。郭伟不再指望获得大众的理解。他在一本书上看到这一句话:精英永远只是少数人。要是郭伟早看到这句至理名言就好了。


郭伟是一个说话算话的男子汉。与大众的密切关系解除之后,他要做的就是全力以赴在新来的女大学生中间寻找他未来的妻子。


郭伟追求的第一位姑娘名叫冯艺。冯艺脸蛋不错,嘴角有一只迷人的小酒涡,但身材比例失调,上半身长而腿部较短。没有经验的郭伟以为脸蛋漂亮就是漂亮姑娘了。郭伟看中了冯艺之后,对冯艺进行了多次神秘跟踪和仔细观察。他发现冯艺特别喜欢使用开水。冯艺洗头要三瓶开水,洗衣服要两瓶,饮用要两瓶,晚上睡觉之前洗脸洗脚要两瓶。冯艺有两只热水瓶。她每天至少早中晚三次去锅炉房打开水。洗头的时候要连续跑两趟锅炉房。冯艺是整个女单里面打开水最勤的姑娘。锅炉房离单身宿舍一百五十多米。感谢上帝,冯艺又被分配在四楼居住。所以当紧张地工作了一天之后,冯艺在黄昏中拎着两只热水瓶总是步态趔趄,一路要停下来歇息四次。第三次歇息总是在二楼的楼梯上。很简单,有一天郭伟在二楼的楼梯上装做自然地与冯艺相遇了。他对冯艺说:“来,我来帮你提吧。”


冯艺果然求之不得,小酒涡展现笑容,说:“谢谢了。”


郭伟替冯艺提了多次的开水之后,医院里就有了传说,说郭伟和冯艺在谈恋爱。这种传说是郭伟告诉冯艺的。郭伟想借别人的传说对冯艺挑明他们俩的关系。谁知道冯艺一听就跳了起来,她说:“胡说什么呀?纯粹是造谣!一个男同志帮女同志提一提开水,这是学习雷锋,助人为乐。”


郭伟不太敢与冯艺对视,但他眼角的余光足够看清冯艺一脸的无辜,只是他拿不准女孩子是不是因为害羞故意装出这种无辜的样子。女性都是善于伪装,否则,冯艺为什么要经常地告诉郭伟“今天我要洗头”呢?一楼和五楼的男单多的是,冯艺完全可以对别人这么说。但她没有。没有的原因是——郭伟分析——洗头并不仅仅意味着连续两趟去锅炉房打开水,洗头更具有女孩子的私密性,她只愿意告诉最亲密的男友。由此,郭伟短暂的失望消失了。他鼓起了更大的勇气,更进一步地接近冯艺。


冯艺是小儿科医生,同时还是一个狂热的文学爱好者。经常在洗了头之后,披散着头发,坐在走廊上阅读古今中外的文学名着,像《安娜·卡列尼娜》,像《莱蒙托夫诗集》什么的。于是,郭伟也开始悄悄地大量购买并且关在自己的宿舍悄悄阅读文学名着。为了在短期内赶上冯艺的阅读量,郭伟中午都不去食堂排队买饭了。他在清早买四个大馒头,留两个当做午饭。他一下班就一路小跑回到宿舍,插上房门,一边吃馒头一边看小说。说实话,郭伟并不十分喜欢文学,以前他只喜欢看看报纸,外国小说里面那些长长的拗口人名使他感到非常枯燥。后来郭伟灵机一动,找到了一个记忆的捷径。对于实在嗦和漫无边际的小说,他只记住内容介绍。对于作者的名字和小说主人翁的名字,他只记住开头第一个字,后面则一律冠以“氏”。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郭伟称之为陀氏;比如《巴黎圣母院》里面的女主角爱斯梅拉达,郭伟称之为爱氏。


通过一段时间对文学的恶补,郭伟可以和冯艺对话了。一个星期天,冯艺坐在走廊上看卢梭的《忏悔录》,郭伟在替冯艺她们的宿舍换好了电灯泡以后,踱到冯艺身边,说:“冯艺,你有《高老头》吗?有的话就借我看一遍。”


冯艺喜出望外,说:“郭伟,你也喜欢看小说?”


郭伟说:“我太喜欢了。我认为人类社会是离不开文学的,作家就是人类灵魂工程师。”


冯艺低头偷偷一笑。郭伟不知道冯艺为什么这样笑。他玩弄着手里的试电笔以掩藏内心的不安。他要顶住,一定要与冯艺聊下去。


冯艺拿出了一本《高老头》,递给了郭伟。一对青年男女开始互相借阅私人的书籍,这往往形成中国青年谈恋爱的一种方式。郭伟的血液加快了流速。郭伟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巴氏最伟大。所以我更喜欢巴氏一些。”


冯艺诧异地说:“巴氏?”


郭伟瞟了一眼手里的《高老头》,上面有作者的全名。郭伟解释说:“就是巴尔扎克嘛。”


冯艺说:“当然,我也很喜欢巴尔扎克。”


郭伟说:“是啊,他写得太好了!”


下一个星期天,郭伟归还冯艺的《高老头》的时候,顺便拿出了两张电影票。是正在轰动的新电影《天云山传奇》,冯艺特别想看这部电影可就是没有买到电影票。冯艺接过电影票就再也放不下了。郭伟成功地和冯艺看了电影。电影院暗暗的,他们并肩坐着,和所有的恋人一样,他们中间的距离只是一只靠背椅的扶手。郭伟估量了一下,他觉得扶手的宽度还不到五厘米。观看电影的过程中,冯艺的胳膊经常在这扶手上面碰撞郭伟的胳膊。碰撞得郭伟热血沸腾,想入非非。郭伟生怕电影突然结束,影院电灯大亮,他必须与大家一起站起来。


他站不起来了。


电影散场之后,冯艺一直沉浸在故事里面不能自拔。她喋喋不休地对郭伟诉说着她的感想,一边还用手绢擦拭眼角的泪水。郭伟趁机扭转了一点点回去的方向。这样他们就必须经过着名的小吃店悦宾楼。到了悦宾楼,郭伟好像突然发现了奇迹一样,说:“嘿,这不是悦宾楼吗?”


冯艺看着灯火灿烂、人头济济的悦宾楼,懵懵懂懂地说:“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郭伟说:“是啊,我们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嗨,来了就不要白来,我们进去吃一点东西吧,我请客。”郭伟说完就跑到开票处排队去了。郭伟站在排队处对冯艺说:“你去找座位吧。”冯艺一看郭伟身后已经又排了几个人,正好身边有人吃完站起了身,机会来之不易,不容多想,她就赶紧一屁股坐在别人的凳子上了。郭伟请冯艺吃了一大碗牛肉米粉。冯艺觉得非常非常好吃。郭伟简直高兴坏了。正所谓得意忘形,郭伟在高兴之余数了数零钱,发现餐馆少找给他五分钱。郭伟的月工资才二十六元钱,近来的疯狂买书几乎用掉了他全部的积蓄。他与冯艺好上了,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他当然不能让餐馆少找他五分钱。郭伟对冯艺说:“你坐一下,我去找他们。他们少找我零钱了。”郭伟一不当心,忽略了在姑娘面前一定要装大方的基本原则。


郭伟好不容易挤开排队的人群到了开票窗口,开票的人却不理会他。人家说:“刚刚找你零钱的时候你怎不点一下数?现在吃的东西都要变成大粪了,才发现少了五分钱?”


郭伟一听这话就愤怒了。他把手从窗口伸了进去,在里面乱抓,强烈要求对方道歉和还钱。排队的人们也愤怒了,有人责怪郭伟,也有人数落开票的人。闹了半天,餐馆的负责人得知郭伟和冯艺都是普爱医院的医生,连忙给他们赔礼道歉。郭伟说:“我还以为你们是不会生病的神仙呢?这才知道以后会碰到我们手里呀。”


回来的路上,冯艺说:“郭伟,原来只是五分钱呀。你真像葛朗台。”


巴尔扎克的小说《欧也妮·葛朗台》郭伟翻阅过的。他强记的人物名字是欧氏。所以一时间他根本想不到冯艺说的这个“葛朗台”是何许人也。郭伟的失误还在于他的话太多了一点。这个时候,如果郭伟不说什么,笑一笑也就过去了。可是郭伟还在得意忘形之中,他很迫切地想了解冯艺对他的评价。他说:“你说我像谁?”


冯艺明确地说:“葛朗台。”


郭伟说:“哪个科室的?”


冯艺挑起眼角看郭伟:“你真不知道以吝啬着名的葛朗台是谁?”


郭伟说:“我真不知道。再说我吝啬吗?我买的是大份的牛肉米粉。”


冯艺又低头偷偷地笑了。


郭伟说:“冯艺你笑什么?”


冯艺说:“我不笑什么,习惯而已。”冯艺不再说话,只是加快了步伐。快得郭伟都有一点跟不上。郭伟觉察到他们之间的气氛不对了。风云突变,郭伟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在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冯艺突然蹲下身子去系鞋带。急急奔走的郭伟一下子刹不住脚步,继续地往前走了。郭伟从冯艺与门卫打招呼的口气会意过来,冯艺成功地造成了他们俩不是一块儿回来的假象。





冯艺开始躲避郭伟。郭伟在楼道上等不到冯艺了。郭伟去找冯艺借书看,与冯艺同宿舍的姑娘总是在房间。郭伟借了书也不能过久停留,更不能说什么私人的话。


郭伟不是一个轻易言败的人。很快他就找到了一个在冯艺面前表现自己的大好机会。这就是:普爱医院附近的立体交叉桥就要竣工了。这是一个人们向往已久的工程。郭伟决定写上一首赞美的诗歌,在竣工剪彩的头天深夜悄悄张贴在桥头。他要让冯艺佩服他的勇气和才气。从来没有写过诗歌的郭伟熬了几个通宵,在报纸上东拼西凑,写了一首近百行的长诗。啊,东风劲吹啊,百花飘香。革命的时代啊,红旗飘扬。伟大的建桥工人啊,时代的脊梁。等等,等等,都是诸如此类的口号式的顺口溜。


竣工剪彩那一天,郭伟的巨幅匿名顺口溜的确产生了轰动效应。来自各方面的人都不知道这首长诗是谁写的,又是谁张贴的。看热闹的群众聚集在桥头,对着诗歌指指点点,有好事者大声地激情朗诵,激起一阵又一阵的笑声。剪彩现场乱成一团。主持人趁领导还没有到场,举着电喇叭反复呼叫:是哪个部门?是哪个单位?是哪位同志?为我们写了这么热情洋溢的诗歌,我们表示万分感谢。请到会务组来一下,有要事相商。郭伟藏在人群中,就是不露面,静观事态的发展。结果,来剪彩的主要领导非常赏识这首诗歌,他不让会务组撕掉诗歌,他说这种行为充分表达了人民群众对政府的拥护和爱戴。领导就站在郭伟的诗歌前面剪彩,记者们纷纷地拍了照。次日,本市各家报纸都登出了以郭伟的诗歌为背景的剪彩场面。


这段立交桥与诗歌的新闻果然轰动了普爱医院。大家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议论纷纷,甚至有人猜测说:是不是我们医院的谁写的呀?另外的人揶揄道:我们医院还有这么有才气的诗人吗?


郭伟端着饭碗,来到冯艺的餐桌旁。他说:“冯艺,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为什么漂亮姑娘喜欢普希金?”


冯艺随口打发道:“着名诗人嘛。人家诗写得好,有才气呀。”


郭伟强忍着得意之色,说:“那么你知道立交桥上面的诗歌是谁写的吗?”


冯艺倒抽一口凉气,说:“难道是你?”


郭伟故作含蓄地笑了。冯艺站起来就走出了食堂。郭伟紧紧地跟在冯艺的后面。在树丛边,他们站住了。冯艺用手拨弄着树叶,说:“郭伟,我有话要告诉你,但是我实在是有一点说不出口。”


郭伟使劲鼓励冯艺说:“说吧说吧,不用害羞,我不看着你就是了。”


冯艺甩了甩头发,毅然决然地说:“我有男朋友。我在大学就有了。”


一阵眩晕袭来,郭伟头昏眼花,他赶紧蹲了下来。等郭伟恢复正常,冯艺已经不见了。





郭伟追求的第二个姑娘叫胡利红,住在单身宿舍三楼,特点是身材匀称,皮肤白皙,爱好是外出旅游。郭伟之所以能够很快将悲痛转化为力量,是因为冯艺和方少宏好了。阴阳怪气的方少宏是真的喜欢看书。他与冯艺交换图书,每人一次抱好几本,老远就对视而笑。郭伟可以肯定方少宏不是冯艺的大学同学。这种爱撒谎的女人郭伟不要也罢。通过对胡利红认真观察,郭伟还发现了冯艺身材方面的短处。郭伟虽然失恋了一次,对女性的审美水平却得到了提高。郭伟体会到这就是坏事可以变成好事的哲学原理。


郭伟当然也是从帮助胡利红打开水入手的。接着帮助胡利红修理电热杯、半导体收音机什么的。胡利红性格比较洒脱,对于郭伟的帮助,来者不拒。有了什么困难,张口就叫郭伟。后来发展到整个三楼女单的事情好像都是郭伟的事情。三楼的保险丝烧断了。胡利红她们一群姑娘就在走廊上仰着脖子齐声高叫:“郭伟——下来!”


医院要检查单身宿舍的清洁卫生了。胡利红与几个三楼的姑娘把郭伟叫去,让他承担刷洗盥洗室及厕所的义务。郭伟觉得胡利红把女厕所都交给他了,这种信任的程度可以说不言而喻了。


针对胡利红热爱旅游的特点,郭伟把他的业余时间都投入到了对于旅游知识的学习和掌握之中。


夏天,胡利红准备利用探亲假的时间去旅游。郭伟问:“你想去哪里?”


胡利红说:“哎呀,哪里都想去,就是拿不定主意。”


郭伟积极建议说:“去苏州吧。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位于富饶的长江三角洲之南,太湖之北。城区面积二十二点五平方公里,人口六十多万。以‘园林之胜’名冠全国。所谓不出城郭而获山水园林之怡,身居闹市而有林泉之致。女孩子出去,不受累,也安全。还有苏绣、檀香扇、丝绸之类的特产,都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糕团、糖果之类的食品也格外有名。去苏州吧。”


胡利红惊呼道:“真是看不出来,郭伟,你的知识这么丰富啊!好的,这次我就去苏州。”


胡利红决定去苏州,郭伟很有成就感。接下来郭伟就帮助胡利红张罗了一切。计划路线,预算开支,购买船票直至护送胡利红到码头上船。汽笛响了,轮船慢慢蠕动了起来,胡利红跑到甲板上向郭伟挥手。郭伟的眼眶都潮湿了。


胡利红从苏州回来,送了郭伟一把小小的檀香扇。这个爽朗的姑娘是当着大家的面赠送礼物给郭伟的,这使得郭伟的感动无法表达,无非是小眼睛努力地睁了一睁。


不久胡利红得到一个出公差的机会,是到云南昆明去开会。胡利红知道消息的当时就跑到制药房找郭伟。胡利红说:“郭伟,我要去昆明了,昆明有什么最值得看的?”


郭伟没有想到胡利红一下子能够去这么远的地方。他满肚子装的都是附近的庐山、黄山、武当山什么的。昆明这个地方,郭伟只是在地图上看过一眼,具体情况,他一无所知。但是郭伟越来越聪明了,他对风风火火的胡利红说;“昆明值得看的地方太多了!利红,现在我正在上班,不能和你多说什么。晚上我们出去散个步,我把一切都讲给你听。”


胡利红说:“散步就算了吧,走得怪累的。你到我们宿舍来好了。”


郭伟下班之后,晚饭是来不及吃了。因为昆明风景名胜的确太多了。他饿着肚子把有关昆明的旅游资料抢记了下来。郭伟决心利用这次机会彻底地俘虏胡利红。在这种决心的驱使之下,郭伟居然在两个小时之内背会了天下第一长联,这就是悬挂在滇池北岸大观楼楼前的对联。


当晚,郭伟来到胡利红的宿舍。宿舍里只有胡利红一个人。郭伟认为这是胡利红特意安排的,一定是她把同宿舍的姑娘打发出去了。这种认为非常有利于郭伟的发挥,所以郭伟口若悬河地介绍了昆明的地理位置和风景名胜以及土特产品,然后一口气把天下第一长联背诵了出来。郭伟真是了不起。清代诗人孙髯翁写的对联不仅仅天下最长,还很是咬文嚼字,如是: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如此这般,等等等等。


胡利红更是了得,她只听郭伟背诵了一遍,居然把她喜欢的后面几句当场记录了下来,上联是:……莫孤负四周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下联是:……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听胡利红反复吟咏这半截对联,看胡利红神采飞扬的模样,郭伟忽然心虚起来。郭伟背诵下来了,但是他不懂这对联是什么意思。而胡利红显然是懂得的,胡利红这女子也太精怪了。日后做了郭伟的妻子,郭伟怎么比得过她?顿时郭伟心思重重,不再多说什么。预感告诉郭伟,胡利红迟早是别人的人。他可能要重新考虑女朋友的问题了。


果然,胡利红从昆明回来,带回来了一张照片。是她和一个男青年在滇池的合影,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胡利红告诉郭伟,她和这个青年一见钟情了。郭伟只好表示他的理解,同时他还送给胡利红一个祝福。


郭伟能够理解胡利红并能够大度地祝福她,并不等于说郭伟就放弃了自己的追求。恰恰相反,这一次的失败更加刺激了郭伟。他就是不相信自己找不到一个漂亮女朋友。他,郭伟,一个具有高度自觉性的男子汉,找不到一个漂亮姑娘?简直大笑话!





接下来郭伟追求上了病理室的林毓。林毓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安安静静,秀秀气气的一个姑娘,只专注于自己的专业工作,一心想考研究生。林毓的事业心引起了郭伟的强烈共鸣。他觉得林毓的做法既合情合理又健康向上。如果他自己是大本毕业,他也会想到考研的。为了支持林毓考研,郭伟索性直接替林毓去打开水了。可是林毓并不最需要谁替她打开水,她迫切地需要人体器官。林毓对郭伟吐露心声说:“在中国搞病理研究太难了!尸体太短缺了!所有的大专院校、科研机构、教学医院和器官移植机构,就只能眼巴巴地指望枪毙的那几个人体。每家医院里每天都在死人,可几乎没有谁愿意捐献尸体。郭伟,你说,一个人都死了,还要尸体干什么?死了还可以做好事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郭伟当然同意林毓的观点。他们越聊越气愤。林毓眼泪汪汪地说:“如果我得不到可供研究的人体器官,考研最终只能是一场妄想而已。其实我们太平间里堆满了尸体,夜晚也没有人看守,可是我一个人,在深更半夜,实在不敢进去。”


根据郭伟的性格,接下来的事情就可以想象了。郭伟每天晚上跑月票到一家教学医院去,自费学习人体解剖课程。然后,郭伟独自在深夜潜入普爱医院的太平间,替林毓偷窃人体器官。他把手电筒绑在帽子上,就像一个伪装的矿工。他翻窗进入太平间,把尸体切开,取出心脏,然后塞进一团药棉,再缝合上切口,再为尸体穿好衣服。第一次偷窃成功之后,林毓情不自禁地拥抱了郭伟。


有一段时间,郭伟与林毓俨然就是公开的恋人了。郭伟去食堂打饭,总是一次双份,打了饭就端到病理室去,与林毓关在病理室,面对他们偷窃的人体器官吃饭。这些器官都泡在福尔马林防腐液里,林毓一边吃饭一边指点着这些标本,向郭伟传授解剖经验。郭伟非常陶醉于林毓的轻言细语,她说什么他都爱听。


偷窃尸体器官是非常冒险的事情。可以想象的结果那就是郭伟的偷窃终于东窗事发。郭伟勇敢地承担了全部责任,他受到了医院的处分。郭伟被调到洗衣房,成了一个洗衣工人,整天与婆婆妈妈们在一起。对于郭伟来说,变成洗衣工人倒不是太致命的伤害,如果说林毓继续保持与他的关系的话。可是后来林毓和刘眼镜结了婚!林毓和谁结婚不好,偏偏和刘眼镜结婚,这不是在郭伟的伤口上撒盐吗?


郭伟最后一次的追求是最感人的了。洗衣房里有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美女来卉。来卉是高中毕业之后顶职进入普爱医院洗衣房的,但是她一点都不愿意做这种普通的体力劳动工作。来卉拥有着惊人的美丽,水灵灵的眼睛总是饱含着深受伤害的痛苦和忧郁。看谁一眼,谁就想哭。就凭她这双眼睛,洗衣房的工人都能够原谅她的消极怠工。


来卉终日呆呆地坐在工作台边,活像一尊艺术雕塑。郭伟被来卉深深地吸引住了。来卉眼睛里面所表达的东西就是郭伟的眼睛里面要表达的东西。郭伟看不见自己的眼睛,也不相信自己的小眼睛能够完全表达自己的内心情感,来卉却都给他活生生地表达出来了,那是被伤害灵魂的抗议与呐喊啊!郭伟对来卉产生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情,并且对来卉的眼睛充满了深深的谢意。几番经历和对比使郭伟真正明白,来卉才是真正的美女!普爱医院所有的新老女大学生与来卉相比,全都相形见绌。法国的一个皇帝还不爱江山爱美人呢,郭伟为了美人,就算一辈子当个洗衣工又何妨?


郭伟默默地为来卉做起了一切的事情。女性的活路,郭伟从来都不会做,也从来都没有想到要做的。可是现在他必须学会折叠衣物,缝缝补补,还有剪裁和织毛衣。因为来卉是一个烦躁的美人,一个慵懒的美人,她连自己的衣服扣子掉了都不管,一件毛衣织了两年,还只刚刚开个头。郭伟必须把来卉的分内工作做掉,好让她得到奖金。郭伟还必须把来卉放弃的毛衣织起来,把来卉衣服上面松掉的扣子钉起来。郭伟在自己的宿舍里对天发誓,他一定要以自己的实际行动感动来卉,激起她对生活的热情。他要让来卉明白什么叫做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什么叫做伟大孕育在平凡之中。


郭伟在洗衣房里学会了织毛线。为了锻炼自己的意志,有一天他公然地在男单五楼的走廊上织毛线了。郭伟坐在一只小凳子上,身边的草帽里放着毛线球,他熟练地织着毛衣,如入无人之境。五楼的男单们倒真是都被郭伟吓住了。


不久,郭伟织好的毛衣外套便穿在了来卉身上。直到毛衣穿到来卉身上,来卉才把眼睛完全落在郭伟脸上,与郭伟说了一句话。


来卉说:“你这是何苦呢?”


郭伟盯着来卉的眼睛,哆嗦着,半晌才说:“我心甘情愿。”


洗衣房的大妈们被这个场面感动得流泪了。备受挫折的郭伟最后的一次爱情故事引起了大家普遍的好奇和关注。郭伟的爱情故事好像越来越简单了,但是好像又越来越玄妙和奇怪,与通常的男女恋爱很不一样。


就在人们期待这个爱情故事继续发展的时候,结局过于突兀地出现了。这年夏天,医院团委组织广大青年到东湖天然游泳池去游泳。游泳的人很多,姑娘们混杂在人群中,说笑逗闹个不停。有人尖叫了一声;来卉!又有人尖叫:不见了!不见了!接着有人叫道:救命哪。这是游泳池常见的人来疯,三声连续的尖叫并不一定指某件事情在连续发生。可是坐在岸边守候来卉的郭伟一听就慌神了。郭伟刚刚低下眼睛看了三分钟的书,他一抬头,来卉不见了。郭伟扔掉书,衣服鞋袜都没有来得及脱下,急急忙忙一头扎进了湖里。其实郭伟是不会水的。等来卉从厕所里出来,郭伟已经沉没在东湖的深处了。


就这么简单,郭伟死了。


普爱医院为郭伟召开了追悼大会,追认郭伟为舍己救人的烈士。郭伟的追悼大会,到的人很多。普爱医院的绝大部分女性医务人员都到了,其中包括已婚的冯艺、胡利红和林毓。郭伟的遗像和他平时一样,眼神酷似濒临死亡的鱼。有一定生活经历的女性告诉年轻姑娘们说,要选择丈夫,还是应该选择郭伟。郭伟这个青年真是可惜了。


郭伟的宿舍被行政科打开了。人们在他的宿舍里发现了大量的文学书籍,大量的旅游书籍和图片,大量的服装裁剪、毛线编织等杂志。郭伟房间的墙壁被大大小小的地图和人体解剖图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他的抽屉里还有许多各种类型的毛线编织针和成团的毛线。人们感叹说:郭伟是多么热爱学习,他学会了多少本领啊!后来,人们又在郭伟的箱子里发现了十几本菜谱和一大包砒霜,这两种东西就令人费解了。看着被翻旧的菜谱,谁也想不出来郭伟什么时候学习过做菜?或者他什么时候追求过女厨子?还有,他积攒大量的砒霜又是为什么呢?众人还是理解不了郭伟。


郭伟就是不要众人的理解。他至死都在拒绝平庸。有了菜谱和砒霜阻隔大众对于他个人世界的接近,想必郭伟烈士因此可以九泉瞑目了。


选自《99中国短篇小说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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